不知是否有人和我一样，在结束一整周的工作后，会无精打采一整个周末——先是报复性熬夜刷手机，接着一觉睡到自然醒，不被尿意催促就绝不从床上下去，然后浑浑噩噩地度过这充实而又无所事事的精彩周末。如果你的行动和我很是相似，那么恭喜：你可以确诊成“老鼠人”了。

这可不是我在乱讲。你只需要在网上随便搜搜，就能看到不少年轻人记录分享着自己“正式确诊为老鼠人”的一天，和我的周末作息没什么区别——同样的中午醒来，同样的莫名拖延，以及同样的某种间歇性踌躇满志。

类似的视频还真不少，而且每位“老鼠人”都有着自己的独特之处。有人以“冥想”为主题，每次达成诸如“从床上爬起”“吃上饭”之类的成就，就一定要用“冥想”来恢复自己被消耗的能量。

也有人选择在常规的“老鼠人”流水账Vlog当中插播“乖猫TV”，轮番宠幸家里养着的好几只哈基米——老鼠可能怕猫，但老鼠人怕猫不太可能，

但无论细节如何，大部分“老鼠人”的一日流程都是类似的：熬夜不睡觉、一觉睡醒下午了、躺着磨蹭到天黑吃饭、度过一天但发现什么都没做，最多就是在中途穿插些有个人特色的小节目……这就是“老鼠人”的一天。

可这时候，问题就来了：究竟什么是“老鼠人”？

对许多人来说，“老鼠人”这个称呼并不陌生，它无非是对“鼠鼠”“鼠人”等自嘲称呼的进一步发展——早在多年前，这一词语就已经被广泛运用在各处，无论是在贴吧里自称“鼠鼠”，还是在短视频平台上玩“鼠鼠”梗，又或后续发展出各种类型的鼠鼠文学、鼠鼠表情包……它们都反映了部分当代年轻人正以自嘲的手段，解构自身面对的某些困境。

而这样的“鼠鼠文化”，也早就发展到了更“大众”的圈层中。就像是2022年初，我在老家万达广场的一面墙上——这本是室内的施工围栏，但上面布满了涂鸦签名扩列，无数亚文化在其上交汇——发现的两只鼠鼠那样，在网络上融合“鼠鼠文化”而流行的“7+2=9”小老鼠简笔画，又在现实中的“亚文化集聚地”产生了共鸣。

与曾经在网络上流行的，并一度出圈的“鼠鼠文化”不同，如今这些植根于“鼠鼠文化”的“老鼠人”形象，则显得更为具象化。无论是“静坐冥想”“家中撸猫”，还是“无聊追剧”“疯狂刷手机”，这些具象化的事物已经融入了“老鼠人”这一名称中，并成为一种识别“老鼠人”的形式。

而把这些具象化的事物总结起来，可以得到一个标签：“低能量”。在这一标签的融入下，“老鼠人”的内涵也被扩充了，越来越多的人能够从中寻求到共性。无论是“无业”之类的境遇、“家里蹲”之类的环境，还是“晚上熬夜中午起床”的行为，这些可以称之为“低能量”的事物，都在引发不少年轻人的共鸣。

正因如此，只要能与这样的“低能量”行为找到些许共性，便可以将自己确诊成“老鼠人”，只不过每个人“老鼠”的程度有些不同。能够激发部分人共鸣的“老鼠人”，对另一个部分人来说就太“老鼠”了，这也是由于“低能量”行为的数量不同而导致的——只能说，一千个观众眼中，确实有一千个哈基鼠。

而这时候，目前围绕“老鼠人”的一些讨论也就能够得以解释了——有人说“老鼠人”是有钱人，有人说“老鼠人”一人吃饱全家不饿，还有人说“老鼠人”就是世界NPC，整天按部就班跟着流程走……其实这些说的都是“低能量”行为，任何人都可能在某一时刻成为“老鼠人”，无关财富、无关家庭。

或许有不少人会认为，这是对躺平摆烂文化拙劣的模仿，是一群人想要自称“老鼠人”来摆烂而已。这样一看，“低能量”与“老鼠人”，似乎又成了某种混吃等死的“躺平”？但我认为，这虽然与“躺平”有些许类似，但并非一种纯粹消极的思潮，而是一种正在构建青年身份认同的亚文化。

何为躺平？根据相关研究界定：“在互联网现实生活中，躺平是表达现代人们不再渴求成功、主动降低欲望的新状态。躺平是一种顺从的心态，是青年群体以‘为自己而活’的意旨建构起来的佛系模式，是他们主动或者被动选择走向社会边缘的真实摹写。躺平是指人们以自我为中心，降低自己的欲望，以无所作为的方式反叛自身所处的内外部环境和现实状况，在生活上只要维持基本的生存需求，不再为了成功而付诸过多的努力的心理状态和行为表象。”^[1]

而回顾“老鼠人”们“低能量”的视频，其实也是在反映互联网时代下青年群体所面临的种种问题。比方说，在大多数视频中，“老鼠人”们一起床就拿起了手机，然后任由时光在手机中不停流逝——几乎每部视频的开头都以“拿起手机”为起始，以“刷视频到深夜”为结束，奶头乐将他们困在“老鼠人”的世界中。

但这些“低能量”的行为，也正是“低能量”所导致的。当下的年轻人被生存压力、生活压力、心理压力等种种要素抽离能量，无论是工作上的压力还是失业中的迷茫，种种社会问题的存在催生了“低能量”的年轻人。他们又因这种“低能量”而被导向更糟的，要以“低能量”行为度过一整天的“老鼠人”。这是更复杂的现实困境，是不能用“奶头乐”和“个人惰性”来简单解释的。

在种种因素的碰撞下，“低能量”的年轻人才捡回曾经那个“鼠鼠”的身份开始自嘲，并将这些有共性的内容不断传播。曾经的“躺平”如此，如今的“老鼠人”亦然。

但“躺平”是行动，“老鼠人”却是状态。其实从当下的不少“老鼠人”系列视频中，就能看出这一点——真躺平的话，恐怕连视频都懒得剪了。

而更能凸显曾经的“躺平”与现在的“老鼠人”之间存在不同的，是如今的更多相关现象。比如，在“老鼠人”相关视频爆火的同时，也有一系列“如何鉴定朋友是不是老鼠人”的方式，火了起来。

这样的方式主要出自某些模拟老旧教学影片的“伪科普”视频里。其中，“灯光鉴别法”是传播最广的鉴定方式：给你的朋友发送一张明亮的灯泡图片，人类可能会问这是什么，而“老鼠人”会发送问号，或当场逃离。评论区中也有不少网友乐此不疲地对自己的朋友使用“灯光鉴别法”，有时对方是“老鼠人”，有时自己则成了“老鼠人”。但不管怎么样，“老鼠人”都是一个有趣的称呼，是一个有趣的状态。

同样，在“低能量老鼠人一天”的相关视频评论区中，即便是有车有房有存款，也能够自称一句“我是老鼠人”——“老鼠人”也仅是暂时的状态。

再回到“低能量老鼠人一天”的视频中，甚至会发现不少“老鼠人”，前一天还昼伏夜出，再过一天就开始了特种兵级别的旅游计划；或者前一天不修边幅下水道“老鼠人”，后一天进化“美妆博主”……此类例子不胜枚举。

从上述种种内容便可以看出，如今的“老鼠人”既非简单的“对自身境遇的自嘲”，也非“四处传播的烂梗”。所以，对这种“状态”最好的解读方式不是“躺平”，而是群体性的身份认同。

“老鼠人”是一种自嘲，人们往往会在自嘲的语境中，通过暴露自己的缺点来吸引共同身份群体。依照伯明翰学派的观点，亚文化群体是依靠群体内部生活的核心关切、惯例、禁忌，以及一系列社会仪式来建立群体认同，由此表达它们作为一个群体存在的集体性。^[2]而根据上文的诸多例子，足以见得“老鼠人”们已经建构起了一个以自嘲性为根基，以球探足球比分性为外延的“鼠鼠宇宙”。

而加入这个“鼠鼠宇宙”，就是一个亚文化身份认同的过程。如今的许多“老鼠人”，由种种现实困境与迷茫而生，又在“老鼠人”称呼的历史沿革下、在“老鼠人”表情包的流行传播下、在“老鼠人”文化的情感共鸣中，逐步成为“老鼠人”亚文化的皈依者。

这才是无数网友一夜之间确诊为“老鼠人”的真正原因。

但无论如何，这仍根植于当代年轻人对自身生活现状的一种解构，“老鼠人”仅仅是其中一个载体。我们也可以对此做出预料，倘若未来出现某些既根植于社会现实，同时也能够引发青年人共鸣的事物，新的亚文化便会随之诞生，新的身份认同也会接踵而至——到那时，就该确诊出别的身份了。

参考文献

[1]赵晓云.“躺平”：当代青年话语实践与消极抗争策略[D].北京:中共中央党校(国家行政学院),2023.

[2][英]斯图亚特·霍尔,[英]托尼·杰斐逊.通过仪式抵抗：战后英国的青年亚文化[M].中国青年出版社:北京,2015.